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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

五年前的春天,我在九华山茶溪栽下几株芭蕉苗,早已生发成一大簇了,高过寻常的屋檐。绿起来真好看,枯起来很悲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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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前的春天,我在九华山茶溪栽下几株芭蕉苗,早已生发成一大簇了,高过寻常的屋檐。绿起来真好看,枯起来很悲壮。

每到初春,要不了几场春风,蛰伏了一个冬季的那簇芭蕉,总在不经意间从尖端冒出新芽,隔不了几个夜晚星空,那嫩芽便舒展开腰身,撑起一片春绿。再瞧芭蕉那尖端,又冒出嫩嫩的新芽来。初见这些新绿时,春意尚未浓烈,我们也还能平视那簇芭蕉新叶,听闻几场雨打芭蕉声,便需仰视方才能见其全貌。

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
这簇芭蕉原本就是江南品种,是我从一位隐居于江南山里的老艺术家院中移进江北城里,随我迁移流浪了许多路程,大江南北,又回归江南。

那是2016年春季,我从热闹的都市到江南之南山里,与一位隐居在那里的老艺术家共同生活了十多天。那些年,我在城里涉足书画艺术圈,成天跟书画家打交道。我妻子在她的外贸工厂腾出一栋楼做成书画院样子,还开设小食堂,吃、喝、住一条龙接待南来北往的书画家。差不多天天中午与晚上都有两桌人聚餐,喝得我成天东倒西歪,走不了正经步子。

圈子里老友提醒我:这么花钱如流水,别喝坏自己的身体。一语惊醒梦中人,我按照“桃子捡熟的摘”,转而把更多的精力为那些老书画名家服务。与这些名家打交道,不可能空手套白狼,请客送礼就能如己所愿的。我遵照市场规则行事的同时,注意摄录他们的音像资料,甚至计划为精选出来的真正名家每人录足百余小时的录像。将来安徽的文化艺术史都无法忽缺我所掌握的丰富音像资料的。

为收录一位隐居于江南之南山间的艺术家录像资料,我在山里与他同吃同住了十多天。他退休后隐居于此,艺术境界与生命状态越来越好。可能我爱人出资帮他做过事,亦或我们聊得来,他非常放松,我拍录下十几个小时的录像,还有上千张照片。我跟他开玩笑说,“你出大名后,我就贩卖你的色相”。现在回放那些时光里给老艺术家们的录像,他们中很多人都已离世了,录像更弥足珍贵。
图片作者给山水画大家朱松发父子抓拍的照片
那次,我要离别江南之南时,老艺术家叫我挖掉院门口那一大簇芭蕉树。此时,江南春风正浓,那一簇芭蕉玉树临风,美不胜收。他说了几次,见我仍不肯动手挖掉,便叹口气说:“我要是有力气,早就挖掉了”。我只好找来铁锹,挖了一整天,像只土拨鼠把那片泥土翻得不成样子。我实在不明白,他怎么不喜欢人见人爱的芭蕉,非要我做这种“伤春”的事情来?

那一次江南之行,我带回去五株小芭蕉苗,栽在我妻子外贸工厂一处墙角。
后来,我妻子外贸工厂日渐衰弱,终究还是倒了,诺大的工厂就那么散了场。那段日子,连跳楼都没空去找地方,哪还有心思顾及从江南山里带回城的芭蕉。离厂前的那个春节,我与妻子给厂区七栋大楼大门贴春联,最后在那片四十亩园区转了一圈。我栽下的桂花、樱花、香樟皆已成林,水塘旁的小山坡上从石台移来的孝竹也成竹林了。转过墙角,我看到了那簇芭蕉。这些在江南劫后余生的芭蕉,江北城里几轮春风春雨中生发成林,高过二楼窗户,逢上雨季,雨打芭蕉,给人几份诗意,只是我没有心情而错过了芭蕉下沏茶读书、闲听风雨的机缘。那一刻,隆冬里阵阵寒风吹来,芭蕉枯叶随风摆动,似乎冲我们挥手道别。

正月里,妻子与我先后病倒,高烧不退,粒米难进。元宵节那天,我们离别都市时,我特地去原厂里挖了三株芭蕉小苗,我要带它们回江南。初到江南山间,一切都陌生。可芭蕉小苗不能久等,我找了处荒坡,栽下这三株小芭蕉苗。命运把我放逐到江南丛林间,我只有放下曾经,就让随我迁移流浪了许多路程的芭蕉伴我往后余生吧。

九华山间清寒寡淡的岁月里,山中有奇松、竹海,墙外有春雾、秋霜,我还在院子里栽种了许多荷花,仍时常想起那处荒坡上的芭蕉。弱弱小小的几株苗儿,早已生发成一大簇芭蕉林了,春风夏雨里高约丈许,株株芭蕉独立,又错落有致成林。我还曾在雨天,去芭蕉下听过几场雨,而每一场新雨落在芭蕉上溢出来的诗意,要依自己听那声响时的心情去解读诗意。
图片作者在分移重达几十斤的芭蕉
若是早晨才捧读过一本徐志摩的诗集,忆起从前的某一个路口离别场景,那一场雨打芭蕉的声响便从寂寞里感知出惜别时的丝丝悲伤。若是夜里刚读过林语堂的《孔子在雨中歌唱》,再去那荒坡上听雨打芭蕉声,便有异样的冲动:对于一个雨中歌唱的人,我们能无动于衷吗?我们的灵魂不能让太多的愤怒,挤占了生命的空间。也无须像宋时李清照,半夜三更睡不着,听窗外雨打芭蕉声,便埋怨“窗前谁种芭蕉树”?倒是扬州八怪之郑板桥比较实在,“芭蕉叶叶为多情,一叶才舒一叶生”。

前年初冬,我在这簇芭蕉近旁闲坐,像知己之间,相见亦无事,不来忽忆君,我只是来闲坐片刻。尽管那时芭蕉叶片枯萎,坐等雨来,也不会有声响。那些天,南飞的大雁昼夜未曾歇过,有时午夜时分我也能听到长空雁鸣声,那多半是落单的孤雁在呼唤伙伴。我倚着芭蕉,看天空中一行行南飞的雁阵,想到母亲仲春时过世,家乡已成故乡;寒冬里,山间邻居张兆玉老兄也去了另一个世界;回不去的城里,亦师亦友的朱松发先生也离别了人世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孤雁落在江南的冬季荒野里,心生悲凉,哭湿了衣衫。

从那次之后,我怕再去那片芭蕉林,容易伤感。有时也劝自己,生活原本就有许多路口,哪个路口都可能会遇到磨难。老天爷不给你磨难,你又如何看透世相?老天爷不给你孤独,你又如何沉淀自己,厚积薄发?老天爷对我们每个人是公平的。你哭,自有哭的伤痛;你笑,也一定有笑的理由。风雨人生路,世事沧桑,哭笑在己不由人。
这么想着,不由得脸红了起来,悲欣交集,又如何怪得了芭蕉呢?过去已过去,未来尚未来,唯有当下才最珍贵,何不把每一个平淡的日子过出诗意来呢。

这季春风里,我已正式退出职场,曾经的江湖再也没了我的身影。我该去看看九华山那个荒坡上那簇芭蕉,移栽几株到我的何园。我喜欢芭蕉,并非如人所说的那样,芭蕉的叶子在植物叶子里最大,相互簇拥抱团生长,寓意家大业(叶)大。在我看来,这江南之南的芭蕉,除了伴我漂泊、流浪的交情外,更多是其风中立,雨里长,从不顾影自怜,也不卑不亢,生机盎然。纵使寒风冰雪使其容颜尽失,也屹立不倒,悄然于内芯酝酿春风中的复活,灿烂下一个年轮。

就是嘛,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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